2018年7月21日 星期六

最後的猶大

喜愛小說的朋友看到這個標題,可能就會記起 1986年金恆煒與張文翊夫婦創辦《當代》雜誌之初,刊登了李黎的極短篇,就是用〈最後的猶大〉這個篇名。

〈最後的猶大〉是一篇寓言小說,但也可能真實發生過。大意是德國納粹統治時期,「蓋世太保」為了維護德國人的「血統純正」,任何人有八分之一以上的猶太血統,都在消滅之列,這個額外的工作,對「蓋世太保」過於繁重。於是他們想到僱用猶太籍「線民」代勞的卑鄙手段,線民可以「抓交替」,「蓋世太保」則得以有效執行猶太人的「最後解決方案」。小說主角就是這樣一個線民,每星期要舉報十人,一開始很容易達成,幾個月後越來越難,連誣指別人充數的奥步都被發現、受到警告,眼看自己老命即將不保,在他最後一次的密報單上,一狠心填上老父、老母、三個兄弟、妻子兒女的名字,數來數去還差一個,忽然眼睛一亮,有了,「以撒.懷曼」,這是他自己名字,也是他所剩唯一知道的猶太人。故事就此結束。



「最後的猶大」是一個可卑又可憐的角色,所有的「抓耙仔」何嘗不是?在中國國民黨的專制統治時期,有另外一種「猶大」,就是所謂的「職業學生」。由於那時候台灣實施戒嚴與軍法審判,許多年輕學子大學一畢業或兵役一服完,就選擇出國留學,在外國的校園裡,無拘無束地吸吮被國民黨政府視為禁忌的思想,並且發展學生會或同鄉會組織,培養行動能力。這當然引起國民黨當局的惱羞成怒,於是就挑選一批批「忠黨愛國」的公費留學生或軍校學生也進入國外校園,名為留學、實則負責監控「海外台獨份子」,編製「黑名單」供情治單位與行政機關使用,禁止他們回台傳播「毒素」,甚至對他們在台的家人羅織莫須有的罪名。據當年接觸過「職業學生」的朋友表示,他們每送回一則「小報告」,就能收到若干美金的生活津貼,所以比一般窮留學生「日子好過多了」。這次我到溫哥華參加美加兩處同鄉會的夏令會時,有一位素昧平生的年輕同鄉告訴我,他曾在西雅圖訪問過另一位同鄉,見到一批當年「職業學生」所舉報的「黑名單」書面資料。可惜我停留時間短暫,無法深入瞭解,或許這也是「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努力調查「五大案」之餘,應該推動的工作之一。

但是引起今天這個話題的,當然是本週傳出馬英九前總統打算再出馬參加2020年的大選。一個為了效忠於獨裁政權而出賣同窗的人、一個躲躲藏藏拿著照相機偷拍遊行抗議隊伍的人、一個生活在自由民主社會卻毫無反省能力的人、一個不以曾經擔任「職業學生」為恥的人、反而因為擁有這種「資歷」而沾沾自喜、企圖獲得獨裁者青睞的人,我只能說:「敗給你了」。

我在溫哥華那場演講中,談到「轉型正義」,指出 1990年代東歐十多個國家推翻蘇俄扶植的共產政權之後,絕大多數都制定「除垢法」來清掃共黨餘孽。例如捷克於 1991年規定,在共黨統治時期,凡與情治單位合作者,不得擔任高階行政官員、不得擔任法官、軍官、國安官員、中央銀行官員,甚至任職國營事業、新聞媒體、研究機構、鐵道部門都有限制。馬英九一定暗中連呼「好佳在!」如果 2000年民進黨首度執政時也制訂一套「除垢法」,把過去曾充當情報部門或政黨黑機關的「馬前卒」,把「威權時期選擇服從」的人,一律排除在政府高官之外,今天還有馬前總統嗎?或許最多不過是一個頻上政論節目打知名度的「文傳會副主委」罷了?

有人說我「逢馬必反」,但我是這樣想:猶大出賣了他的老師和同志,拿到了銀子,最終卻選擇以死謝罪,總算「知恥近乎勇」;馬英九不但不曾為他「職業學生」的無恥行徑道歉,而且平步青雲之後,接二連三鬥爭黨內對手、迫害在野領袖,現在居然又要二度爭取大位來阻止迫在眉睫的司法究責,這不只顯示他本人的無品,更是對台灣人民的最大侮辱。假如我們認為猶太人的「抓耙仔」猶大該下地獄,馬英九值得寬恕嗎?

圖片來源:Amazon.com

《聖經》〈哥林多前書〉有一處「愛的真諦」,傳誦甚廣,愛是:「凡事包容、⋯⋯、凡事忍耐」等等,有時讓我懷疑自己先天缺少愛心,要我包容馬英九或大部份中國國民黨徒,不如殺了我。但後來發覺在四個「凡是」之前的一句是說:「愛是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讓我安心了。原來「不喜歡」不只可以和「愛」相容、而且還是「愛」的一部份,原來「不義」才和「愛」直接抵觸、完全對立。我們不喜歡馬英九,不代表我們沒有愛心,而是代表我們「不喜歡不義」(白話英語是“unhappy with evil”,不歡喜和邪惡作伙),因為我們愛的是台灣和善良的台灣人民。我但願他是台灣「最後的猶大」,不要「教壞囝仔大細」;有朝一日設若馬英九痛悔他過去種種的「不義」時,或許我們再來談「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