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7日 星期六

你的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

尖尾的女兒豬年送爸爸一張書籤,上面印有10條「豬規則」,讓我哭笑不得:
1. 我喜歡的,就是我的;
2. 我先看到的,就是我的;
3. 在我嘴裡的,就是我的;
4. 看起來像是我的,就是我的;
5. 我能搶過來的,就是我的;
6. 你放下來的,就是我的;
7. 我曾經有過的,就是我的;
8. 被我咬下來的,都是我的;
9. 原來是你的,現在是我的;
10. 東西破掉了,可以是你的,…除非我還是想要。

請問有哪隻豬會這樣?套句流行的選舉語言:這不是抹黑,什麽才是抹黑?

尖尾這兩年來收受的陳情案件中,大部分是有關司法訴訟,在這些官司案件中,約一半是關於土地產權,在土地糾紛中,又有近一半是政府與人民間的產權爭議,而在官民之間的產權官司裡,百分之99最終是老百姓一方敗訴。所以,如果上述的10條規則是用來形容「政府」─尤其是二戰結束後初來台灣的國民政府,倒有幾分神似,這不算公然侮辱。

是的,台灣官民間的土地產權糾紛,大部分源自1940年代,而且有許多只憑法院的裁決就當作沒事了,其實一直延續到今天仍未妥善處置,以致民怨難以化解。舉尖尾最近處理的兩件古早土地官司為例,就知道什麽叫做「你的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

先說半個月前,尖尾很無奈地簽出一份調查報告,是有關1949年南京西路圓環附近的土地徵收疑案。該案的4筆土地在二戰末期被拆屋「疏間」,日本政府做為隔離防火之用,接收後,台北市政府於1946年徵收為「防空空地計畫公園綠地保留地」,稱做「2號公園」或「日新公園」。之後因為經費無著,延長保留徵收3年,到1949815才刊登報紙公告徵收,並於1124通知地主領取補償金,次年719將未領部分提存,但陳情人始終未領。到了195187,台北市都市計畫委員會卻廢止開闢日新公園,大部分的土地得以解除徵收,由地主買回,唯獨包括系爭4筆在內的少數幾筆土地因緊鄰南京西路一側,預留做為日後拓寬道路之用,故並未發還。直到1968年,北市府為拓寬南京西路再行徵收全線側邊土地時,以這4筆已於1949年徵收完畢為由,不再列入補償。陳情人家屬歷經70年,對私有地被政府無償霸佔,仍是憤憤不平。

全案的確疑點重重:首先、該徵收案的範圍分為「道路」與「公園綠地」兩部分,前者註明還要再延長保留期限五年才徵收,所以815公告的「興辦事業種類」只是其中「公園綠地」的部分;設若該批土地確為日後拓寬道路而留設,一方面與該次徵收目的不符,另一方面則最早也應等5年後保留徵收到期才會執行補償,否則就要到1969年實際進行拓寬工程之時。可見1949年發放補償金不可能有、也不應該有他們的份,他們根本沒有接到通知、也不知道應前往領取,換言之,他們自始沒有收到地價補償。其次,依當時〈土地法〉,公告徵收應附的所有資料全部中遭佚失,諸如「徵收計畫書」、「徵收土地圖說」、「土地使用計畫圖」等,在北市府、國家圖書館、檔案管理局都遍尋不著,因此無法証明該批土地確於此次被徵收。再者,早年台北市屬台灣省政府管轄,該公告徵收案事先須經省政府同意,但現存文件顯示,北市府是在同年817才報請省府核示,而省府在1012日才回電同意,所以有先斬後奏、徵收無效之虞;還有,同樣依據那時的〈土地法〉,徵收公告期限30日,期滿15日補償費應發放完竣,但本件從徵收到通知領取補償,經過百日,應已違法失效。

北市府不甘就範,也找出了一些檔案文件做為佐証,譬如通知領取補償費的公文上,發現有一句「…業於1947816公告徵收有案」,雖然那份徵收公告本身也無影無蹤,但仍被拿來推斷,所有看似逾時的程序,有可能在一年前就已完成,所有不備的文件,也是早一年就發佈了;至於那張倖存的1949年徵收公告何以明載是「于民國35817公告施行,…保留徵收期間三年瞬已屆滿」,何以略過民國36年之事不提,則沒人有答案。

但這一切的疑問,雙方的佐証與反証,在法官審理時都變得無關緊要。因為不論台北高等行政法院或最高行政法院的立場就是:
徵收案迄今久遠,當時行政程序法尚未施行,考量當時時空環境,法治未臻完備,行政機關會對公告程序採取較為權宜寬鬆之態度,亦是法院在認定類似事實時,必須考慮之背景因素,相關資料可能因保存不易而已散失,承辦人員亦難以傳喚到庭作証,要求徵收機關於數十年後,舉証當時已合法踐行程序,實有其客觀上之困難。若採用嚴格之標準,則許多無資料可查之徵收處分,勢將被認定無效或失效,就「公益」與「被徵收人民所為特別犧牲」加以權衡,對於待証事實不宜採太嚴格之認定標準,以免有害公益。…
這等於是說,凡是年代久遠的官民爭議,舉証責任一律由人民負擔,假如不幸你也提不出有利的証據,對不起,請「特別犧牲」一下吧。至於對完備法制、保存資料本來應該負有更大責任、也擁有更多能力的政府機關,為了「公益」,請不要太嚴格要求。你如果不太識相,還要追問為什麽縱容權大錢多的政府機關反而符合「公益」,小心法官說你是刁民,蔑視法庭。

再談上週一與另兩位委員到南投水里去履勘台大實驗林場的兩片林地,並與南投縣府、內政部、林務局、國產署等單位座談。這次是一些「竹林原墾農」陳情,因為他們祖先早在清朝時來到山地開墾的土地,一到國民政府接收後,於1946年辦理土地總登記時,他們沒有日本政府發給的產權文件,無法像一般平地人民登記產權,統統被長官公署當成是日本政府財產,收歸國有,並即撥交給台大管理,之後雖然發給他們「保管竹林台帳」做為土地使用憑証,但仍然沒有產權。

原墾農於20073月向扁政府陳情「還我土地」,由行政院召集相關部會多次商議解套,內政部也擬定了一個「實施計畫」,但該計畫要求申辦者需提出「足資証明其權屬文件(如丈單,地契、登記濟証、土地台帳、日治時期法院判決明書等)」,才能憑辦,還說這是在土地總登記之後,「將申請登記的利益再次還給墾農」。2010年各縣市申請案件多達8,000件,地方政府初審下來只剩107件,送到內政部複審,總共通過……,0件。

理由再簡單不過,日本總督府一向嚴格實施「保管林制度」,也就是山林國有化政策,只承認墾農的使用權,不承認其業主權,也就是內政部要求墾農提出的文件根本不存在。尖尾在座談時不客氣地說,這就像是一位老師宣布:「這次考試若得到105分,老師送一台筆電做獎賞。」但是試題全部答對也只有100分,這不是在吃人家豆腐嗎?還好意思說把 「利益」還給墾農?

仔細想想,第一案是政府免費獲得了私地,不肯發還;第二案是政府平白接收的土地,不肯吐出;「你的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這和被大家誤會的豬有何差別?難怪歐威爾在《動物農莊》一書中,用「豬」代表「老大哥」。

2019年11月30日 星期六

意猶未盡話「國旗」

上一篇週記是回憶尖尾於2002年尚在總統府秘書長任內,因為認同國策顧問金美齡對「青天白日滿地紅旗令人倒胃口」的說法,遭到立法院與監察院接棒追究查辦的經過,最後監察院不敢彈劾尖尾、又不願無功而返,於是通過一份調查報告要尖尾「深自檢討反省」。該報告不只充斥黨國遺緒,而且邏輯荒誕、濫用法條,硬拗國旗不但「代表」國家、也「等於」國家。尖尾當時曾反駁:總統代表國家,但如果也等同於國家,陳水扁總統就等於中華民國囉,那麽藍營上上下下對阿扁「一天照三頓」謾罵,難道是和中華民國有什麽深仇大恨嗎?那時民進黨首次執政,但一方面立法院是中國國民黨絕對多數,另一方面監察院也是前朝的委員全盤照收,是道地的朝小野大之局,所以尖尾當然有理說不清。

如果依照那時的監委大人所見,國旗等於國家,不可以更改,那麽阿富汗在20世紀的百年間更換了17次國旗,其中有3次還是發生在一年內,則該國每更換一次國旗,在聯合國就可以增加一個席次。不只阿富汗,在20世紀全球有四分之三的國家都曾更換過國旗,聯合國席次勢必大爆炸。進入二十一世紀到目前,又有25國「易幟」,包括非洲的剛果、馬拉威等、南美的巴拉圭、委內瑞拉等、東歐的喬治亞、白俄羅斯等、南歐的聖馬利諾、 塞浦路斯等、中東的伊拉克、巴林等、以及亞洲的南韓、蒙古、泰國等;其中緬甸的國旗在2010年下架一面酷似「青天白日滿地紅」旗,改用一個完全不同的新設計,好像在示範給台灣看?即使不必「人云亦云」,但李筱峰教授早已指出,中華民國在1912年創立時的國旗乃是「紅黃藍白黑五色旗」,反而那面「青天白日滿地紅」旗,是中國國民黨於19246月在廣州擅自決議更改的,把該黨黨徽硬嵌在旗子左上角。所以如果更改國旗等於消滅國家,那麽消滅中華民國的元凶正是中國國民黨,不是嗎?

2010年10月中旬,尖尾與陳亭妃立委及簡余晏議員,到監察院去檢舉當時的行政院長吳敦義「侮辱國旗」。
緬甸變更國旗
上週週記寫完之後,有朋友來信提醒尖尾涉入的另一件「國旗事件」:原來在201010月中旬,尖尾曾與陳亭妃立委及簡余晏議員一起,到監察院去檢舉當時的行政院長吳敦義「侮辱國旗」。因為稍早桃園開南大學舉辦「2010年亞洲大學男子籃球錦標賽」,正值台灣隊與中國隊比賽時,在場有學生展示國旗被裁判長制止,其後陳亭妃立委就此事質詢吳敦義,吳竟以「有人故意拿一面旗子引起糾紛」回復,不但未譴責裁判長、反而歸咎於學生有意鬧事。那時尖尾已經「深自檢討反省」七年多,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說「國旗不等於國家」不可以,說國旗是「引起糾紛的一面旗子」就可以嗎?上回尖尾進監察院是被告,這回是原告,難怪照片上看起來「瀟灑」不少。

不出所料,這次馬英九提名的監察委員很快就讓吳敦義「快速通關」。尖尾翻出該案20113月王建瑄具名寄來的調查報告裡,沒有彈劾不說、連個「深自檢討反省」都沒有。該報告據稱調閱「立法院網際網路多媒體隨選視訊系統」,發現:
…經詳於檢視當日吳院長答詢的語詞內容、音調、音量、說話速度、語氣等,未談及裁判是否違規,尚不足認定渠有為裁判長護航之情事;復其未逐次以「中華民國國旗」完整表達,惟並無不屑、輕蔑之意,洵難遽認其主客觀上有詆毀國旗、踐踏國家尊嚴。
又不是在招考播音員,「音調、音量、說話速度、語氣」是在講什麽呀?主查本案的劉興盛委員想是很滿意這一段「神來之筆」,連續重複了三次之多。但尖尾覺得很不公平,記得當初尖尾在立法院答覆洪秀柱,發言時的「音調、音量、說話速度、語氣」,事後怎麽沒被拿來檢驗?尖尾說話或許比不上白海豚懂得歪著脖子、輕聲細語的吐氣,但至少幾年前尖尾在主持廣播節目時,也有人誇獎過「聲音很有磁性」(請忍耐一下),怎麽同樣被檢舉「侮辱國旗」,可以用不同的判斷方式?劉監委最起碼也應該要吳院長同樣回答兩個問題才公平:第一、「根據什麽理論,『一面旗子』等於『中華民國國旗』?」第二、「在哪些方面,『禁止展示國旗』不等於『侮辱國旗』?」答不出來?那就回家「深自檢討反省」。

你絕對想不到,與監察院的這兩次「接戰」,影響了尖尾的後半輩子。對監察院自失立場、成了黨國幫凶,一度更加強化尖尾「廢除考、監兩院」的既有想法,主張回復三權分立制。但,就在2016年洪秀柱舊事重提,得意洋洋地搬出當年在立法院與總統府秘書長的對罵,讓尖尾想起其後被監察院「教訓」,於是認真翻開《憲法》與《監察法》,想要知道「深自檢討反省」這種有侮辱意味的懲戒方式合不合法,這才意外發現監察權對公務員的糾舉彈劾,竟然完全適用於「恐龍法官」,終於讓渴望「司法改革」的尖尾,對監察權產生了「相見恨晚」的期待,決定「以身相許」,擔任起監委。

回首這段與監察院的「恩怨情仇」,心中不禁興起一陣「報老鼠冤」的快感。唉,人非聖賢嘛!

2019年11月23日 星期六

尖尾在等

本週一上班前,尖尾還沈浸在〈尖尾週記〉點閱人數突破2萬人的「自high」狀態,不料才進辦公室,就被提醒當天下午「監察院法規委員會」即將召開,議程有一個討論案的「嫌犯」正是尖尾本人。原來在8月中有人以假名向監察院檢舉,說〈尖尾週記〉的內容違反了〈公務員服務法〉第1245各條,應依同法第22條「予以懲處」,並質問監察院:「監察委員為貴院長官,⋯⋯試問貴院有何作為,足以令人民感受公平公正公開,不因其身份而有差別待遇?」

一般人對〈公務員服務法〉裡面有些什麽東東,可能毫無興趣,但尖尾這回被訴四罪齊發,你一定會想知道尖尾究竟有多惡劣:該法第1條要求公務員「恪守誓言,忠心努力依法執行職務」;第2條要求公務員「絕對保守政府機密,退職後亦同」;第4條要求公務員「未得長官許可,不得以私人或代表機關名義,任意發表有關職務之談話」;第5條要求公務員「誠實清廉、謹慎勤勉、不得有驕恣貪惰、奢侈放蕩及冶遊、賭博吸食煙毒等,足以損及名譽之行為」。看來看去,似乎都是對別人的告誡,尤其第2條應是特地為中國國民黨某位列名不分區立委的退將而訂,第5條則像是為某位總統候選人「量身訂做」的條款,只差漏掉了「抱女人」這一項。(猜想是當初立法時顧及「女男平等」,如果只列「抱女人」、不列「抱男人」,會不會有性別歧視?)

檢舉文的後半,則大幅抄錄去年128的一篇〈尖尾週記〉「畫家與政客」,主題是尖尾不滿在本院「談話會」中的一項提案被院長大人一口回絕,所以在週記中反駁院長所說的理由,可以說與忠於職務啦、保守機密啦,沒多大關係,與生活糜爛、酒色財氣更扯不上邊。收受檢舉的本院業務單位也據此將檢舉重點聚焦於〈公務員服務法〉第4條所稱「任意發表有關職務之談話」,進而移請法規委員會裁決:「本院委員於個人部落格之文章是否屬『有關職務之談話』」;待認定之後,才能再移送「紀律委員會」對尖尾做出懲處決議。

不料週一法規委員會開會時間不足,這個案子沒有進入討論就擱置,所以目前懸而未決,尖尾還不能到處喊冤。不過,這個案子意外造成了尖尾的「創傷症候群」,因為尖尾這才發覺,點閱〈週記〉的人其實不都是「師迷」或「孟粉」,也包含了若干「陳黑」在內,他們每週辛苦守候在電腦旁,不是因為〈尖尾週記〉篇篇好看,想先睹為快,而是為了暗地裡蒐集「黑資料」,要找機會給尖尾「好看」。或許這是唯一的個案吧,尖尾原本還想這樣自我安慰,不過本案資料中顯示,去年底就有一位王先生具名檢舉相同事由,這次是第二度了,會不會還有更多隱藏版的「陳黑」呢?

無獨有偶,其實這不是尖尾第一次被檢舉到監察院,早在200211月尖尾還是阿扁的總統府秘書長之時,就由邱毅、沈智慧等人代表國民黨立院黨團,向監察院檢舉尖尾在立院質詢時宣稱「中華民國的國旗不等同於中華民國」,而有違〈公務員服務法〉第1條及第5條之規定。那次是因為總統府聘任的國策顧問金美齡在助選時說:「一看到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子就倒胃口」,洪秀柱質疑:「她看到國旗會倒胃口,是不是想要消滅中華民國?」尖尾回答:「請不要把國家和國旗劃上等號。」之後尖尾脫口說出:「對許多熱愛台灣的人而言,我們真正愛的是國家本身,對於目前的國旗、國號、國歌,我們有不同的看法。但這不代表我們不遵守目前的法律,或是不為中華民國而努力。」這一段堪稱尖尾這輩子所講出登峰造極的經典名言,不料不但沒有達到振聾啟聵的預期效用,反而引起那些軍系立委們歇斯底里的拍桌潑茶,要求主席把尖尾逐出會場,並集體向監察院提案譴責本人不適任總統府秘書長。次年3月,查案監委黃勤政要尖尾回答兩個問題:一是:國旗代表國家、但不等同國家的「立論依據」為何?二是:國旗是國家的象徵,代表國家,「是否於此方面亦等同於國家?」尖尾當了25年的大學教授,也很有誠意要解釋自己的想法,但卻被這兩題徹底考倒了;「『代表』依哪種理論不等於『等同』?」以及「『代表』於哪方面等於『等同』?」這兩個問號就像當年博士學位的口試題目,一直到現在還不時出現於噩夢中。


長話短說,2003813收到時任監察院長錢復的具名公函 (92) 院台用字第0921900545號(有一陣子,尖尾用這些數字當手機號碼),洋洋灑灑引述〈憲法〉第6條、〈國徽國旗法〉第1012條、〈商港法〉第25條、〈公職人員宣誓條例〉第356條、〈刑法〉第160條,好似把《六法全書》裡只要有「國旗」這兩個字的條文,都扯來証明「國旗等於國家」。最後不忘譴責尖尾「恣意而為與〈憲法〉意旨及其職務身分不符之言論,有違〈公務員服務法〉之規定,難辭其咎,應深自反省檢討。」

這是尖尾第一次遭到檢舉、被監察院「教訓」的經過。光陰似箭,尖尾深自反省16年之後,更加覺得「對熱愛台灣的人而言,我們真正愛的是這個國家本身,目前的國旗、國號、國歌,我們還是有不同的看法。」如今第二次檢舉又來了;只是這次不知道是誰要「深自反省檢討」?尖尾在等。

國旗事件的詳情可以參閱《當代》雜誌第243期(2010.09)

2019年11月16日 星期六

病中偶得

尖尾上週開刀割除了左耳背上的一顆惡性腫瘤,醫生把周邊「安全距離」的 組織一併切下拿去化驗,要知道癌細胞是否擴散;兩天前,結果出爐,沒有發現「壞東西」,換言之,不需要做進一步的治療,心中一寬。自從家庭醫師首次見到腫瘤,馬上建議第一時間處理,之後介紹了整形外科醫師安排手術,直到收到這份檢驗報告,尖尾經常失眠。像尖尾這樣的家庭,只剩兩老互相照顧扶持,只要有一人身體出狀況,另一人就沒有好日子可過,甚至可能比病人更辛苦。有人說,長命百歲並非對每個人都是福音,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除了視病如親的兩位醫生之外,這一週來親身體會到許多朋友的真誠情誼,必須在此表達由衷的感激。尖尾手術之後,在幾個群組裡開玩笑說:「如果有人要表達慰問之意,懇辭花圈花籃,但糖果點心另當別論」,結果總共收到5包巧克力糖、3盒西點、1盒核桃糕、1罐手工花生醬、1盒蘋果、1鍋杏仁茶加油條、還有⋯⋯2盆蘭花,另外是好友送的抗癌「褐藻糖膠」。我發覺自己很有「詐欺犯」的潛力,下次慰問品可以寬列「南港豪宅紅單」或「內湖工業宅權狀」之類的。當然,接到幾十通「賴」、電郵、電話、卡片、以及識與不識者碰面時口頭的問候,人氣搶搶滾,害我差一點興起參選下屆立委的雄心壯志,只是想到要和葉毓蘭、吳斯懷之流「同框」,才清醒過來。

收到這麽多的溫暖之餘,有一個小小的「抱怨」:平素幫忙監看〈尖尾週記〉上網人數的內人告訴我,上週「暫停一次」的點閱人數衝破2.1萬人次,幾乎是以往平均點閱數的5倍。唉⋯⋯,尖尾過去近百篇〈週記〉,無一不是洋洋灑灑的「兩千字文」,內容更是嘔心瀝血、字字珠磯,豈料竟然輸給不及二百字的「請假通知」,真是哭笑不得。難道以後都要靠「苦肉計」嗎?請大家以後不要「柿子挑軟的吃」(文章挑短的看),好嗎?今後尖尾自己也會「收歛」些,〈週記〉盡量精簡,不會害大家「目睭脫窗」。

這回生病,也有一個職務上的領悟可以分享。監察院除了29位監察委員之外,內部最重要的兩個部門就是監察業務處與監察調查處。你或許會疑惑,監察院的主要「業務」不就是「調查」公務人員執行公務的違失嗎?難道除了「調查」之外還有其他「業務」?

回頭先說明,這次手術分為兩階段進行(以下描述較血腥,兒童不宜)。第一階段只花了45分鐘,先割除那顆1.2x0.9x0.5公分的腫瘤,立刻冷凍切片送去化驗1小時後,發現是惡性,馬上躺回手術檯進行第二階段,再多切除周邊0.4公分範圍內的組織與軟骨,並且移來下方一小塊肌膚填補空洞,醫生說是為了避免尖尾自豪的耳朵優美造型走樣,這次則長達1小時45分鐘,才完成切割與縫合。
尖尾耳朵現況
尖尾上週手術後,無法戴眼鏡寫週記。
可能是某種逃避現實的潛意識作祟,手術過程中,尖尾竟然想到了監察院業務處與調查處的不同:話說每年送進監察院的陳情案與檢舉案為數二萬多件,這些都先由委員交付業務處登錄後,向相關公務機關進行初步函查;若函查結果認為「此中有弊」,則由委員正式立案,展開調查,案件會由業務處移至調查處,這類調查案每年應只有千件左右。立案後,院方即指派調查處的專業人員協查,把相關官員約詢到院、製做筆錄,必要時還會現地履勘,或請專家學者諮詢,以確實追究官員違失責任,還給人民公道。

這不就像手術分為兩階段,先對那些狀況未明的案件進行函詢篩選,從回文確認有「惡性」之虞時,再做第二階段追根究柢的徹底處理,分工合作、循序漸進,才能讓有限的監察資源得到最佳利用。所以天下事雖然百百款,但還是有一貫的事理與邏輯的。

傷口仍需換葯,要去醫生的診所回診了,今天就到此為止。

2019年11月8日 星期五

因事暫停一次


親愛的讀者朋友:


這兩、三個月,尖尾左耳與後腦間發現一顆腫瘤 ,且急速增大。本週三在仁愛醫院接受整形外科手術,切片化驗後,斷定是惡性。於是連同緊鄰的組織與軟骨一併切除,再補上旁邊移來的肌膚縫合,傷口較大。目前疼痛雖已好很多,但要兩週才能拆線。唯因身體疲倦,又因傷口未癒,不能戴上眼鏡寫作,本週〈尖尾週記〉無法完成,暫停一次。

2019年11月2日 星期六

在「偏遠地方」找到希望

這一週過得特別快,因為週一與週二進行地方巡查,走訪澎湖與屏東兩個偏遠的縣份。這個行程是依照〈監察法施行細則〉的規定,將所有監察委員編為10組,分派到全國各縣市,每年度做兩次地方巡查,主要行程大致包含兩個部份:一是就預先選定的施政議題聽取縣政簡報,並參訪縣內特定地區或單位;另一是接受當地民眾陳情,說難聽一點,就像以往的「欽差大臣」代表皇帝巡訪民瘼。這兩個「節目」都好像是監委代表「朝廷」在督導「地方」的施政,這是尖尾剛就任時的認知,所以很不想去;但漸漸尖尾體會到,地方巡查的效果反而像是讓監察委員有機會「接地氣」,不要只是坐在辦公室從一疊疊的「公文」裡揣摩台灣,而是腳踏實地出去接觸台灣。對尖尾而言,踏入台灣地方基層有一個意想不到的好處:對台灣的未來再度燃起希望。這次澎湖與屏東之行,這種感受特別明顯。



上一次到澎湖,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這次有一位來陳情的民眾見面就說:「你上次來馬公助選站台,還是我去機場接你的。」我驚說:「難得你還認得出我!」(逝水年華,感傷啊。切回主題。)

澎湖縣府農漁局準備的簡報,讓我疲憊的心深受激勵;前此澎湖縣面臨的重大問題都與海洋有關,一個是海底覆網、一個是海灘垃圾,統稱「海廢」問題。前者是由於漁船使用底刺網與流刺網捕魚,容昜與海底的沈船或珊瑚礁牢牢勾住,漁船只有斷網脫困,久而久之,許多海底珊瑚礁被廢棄的漁網覆蓋而窒息死亡,連帶造成棲地破壞、魚群減少,漁業受創;同樣的,被季風與洋流從對岸、中南半島、甚至日本帶來的海飄垃圾覆蓋整片海岸線,讓遊客在沙灘上寸步難行、不願駐足,也使得觀光業受創。

對前一個問題,農漁局除了訓練漁民潛海清網、獎勵回收之外,明年元旦即將開始實施漁具的「實名制」,也就是規定刺網漁具上的浮球、浮子要標明漁船名稱與编號,以後自己的廢網自己回收,否則既存的廢網政府還來不及處理,又有新增的廢網覆蓋,問題永遠不可能解決。這有些類似阿扁在台北市長任內處理違建的原則,一方面新增違建即報即拆、另一方面既存違建逐年拆除。依該局統計,兩年下來已經清除了18.53萬公尺的海底覆網,成果相當可觀。就後一個問題,農漁局雖然也像台灣其他臨海縣市一樣,主要靠著辦理「淨灘」活動,但他們加入了一些競賽的元素,以鄉里為單位,各自負責「轄區」內沙灘的垃圾清除,像望安鄉、西嶼鄉、馬公市的所有各里,都已百分百完成任務。據該局統計,單只今年前10個月,各鄉已舉辦過120場淨灘活動,全縣10萬居民中有15,161人次參與,共清除208公里海岸線的298公噸海廢。由於地緣關係,當然這是一個不可能終了的任務,但是照片上龍門沙灘、潭邊海域、赤嵌牛罩尾等地,不見垃圾、煥然一新,總是令人相信「有志者事竟成」這句話。


第二站的屏東縣,不可避免也有特別困難的處境,那就是縣內 1,600 戶養豬場污水排放所造成的流域污染。面對這個長久以來的老問題,縣府環保局的簡報也頗有新意,提出了畜牧廢水的「資源化」構想,也就是把豬尿液先進行「厭氧發酵」,一方面從事沼氣發電,另一方面做成沼液與沼渣,可供農地肥料之用。但廢水資源化不能只有供給、沒有需求,所以必須要媒合養豬戶與農戶,該局遂與民間環保團體合作,譬如「藍色東港溪保育協會」,組成遊說團舉辦「農牧媒合會」。前三年全縣已通過96家養豬場的申請,今年則有60家申請中,每年估計減少9萬噸的豬隻排放廢水,灌溉30種以上的水果園。這是何等驚天動地的進展,因為從此豬不但全身是寶,連牠的排泄物也成為農作物的寶,間接造福人類。你不覺得感動嗎?


尖尾要插播宣傳一下:根據《商業週刊》(2011.09)的統計,一隻豬對人類有多達 185項用途,全身上下裡外幾乎都是人類的食物不說,豬耳與豬嘴還常做成寵物食品;此外,胰島素、凝血素、甲狀腺素、與皮脂激素都是救命的藥品;膠原蛋白、膠凝劑用於製造各類美容衛生產品及藥品;脂肪中的甘油可用於做牙膏;骨骼中的膠質可用於製造X光軟片或塗料、甚至用做子彈裡的黑火藥;脂肪酸用在洗髮、護髮品;豬血中的血紅蛋白用在香菸濾嘴;豬皮除了做人類燒燙傷覆蓋皮之外,也用於製做皮衣、皮鞋、或皮鼓,還可用來練習紋身藝術;至於豬的五臟六腑與人體構造最是近似,現代醫學早已開發出各種豬體器官移植到人體的技術,例如豬心臟瓣膜與豬皮等。現在如果連豬的糞尿都能間接造福人類,有良心的人能不愛豬嗎?

屏東縣環保局簡報的內容當然不只這一項,其他像是推動水質淨化的「人工溼地計畫」、發展綠能的「養水電計畫」與「光電亮點計畫」、以及「防災智慧微電網佈建」等、都令尖尾由衷贊許。只是這些計畫似乎和「豬」沒什麽瓜葛,就此帶過。

澎湖與屏東都不是什麽「得天獨厚」的縣份,但他們的執政團隊卻充分流露出一股對自己鄉土的認同感與榮譽感,這應是最彌足珍貴的,尖尾認為也是台灣的希望之所在。尖尾每天生活在天龍國,每天看著電視螢幕上那些各色敗類,從不真心把台灣視為自己的家園,何止痛心而已。難得這兩天遠離這片烏煙瘴氣、群魔亂舞的場景,赫然發現台灣還是有淨土,不禁喜極而泣矣。

2019年10月26日 星期六

誰還在乎司法改革?

本週三度過了充實的一天。

上午是院內的諮詢委員會議,聽取前輩監委與法界權威對監察權與司法權行使界面的看法。由於發言者都「有備而來」,讓在座聆聽的尖尾,覺得受益良多。特別是諮詢委員李復甸教授,不僅是前一屆馬英九提名的監委,而且不時在媒體寫文章批判民進黨,以往自動把他歸類為「拒絕往來戶」,不過這次聽他痛批司法權濫用「審判獨立」與「自由心証」妄圖阻擋監察權,完全忘了過去幾樁重大冤案的平反,譬如江國慶案、徐自強案、蘇建和案等,無一不是出自民間救援團體透過監察院的立案調查,對法官終審判決提出質疑,才獲得再審與非常上訴的機會,最終還給當事人一個公道,所以監察院應該再接再厲、對司法做外部糾錯。尖尾一面聽、一面暗暗叫好,會後主動趨前握手致意。尖尾一向主張:「藍綠」可以不同,但「黑白」不可以不分,一個人若明辨是非善惡,則在統獨立場上做出正確的選擇,只是遲早的事。

下午是巡查法務部,聽取施政簡報。對檢察總長特別口頭提出的「無罪審查會」,尖尾認為是一項值得嘉許的創舉。以往許多公訴刑事案件只要一審判決無罪,檢方幾乎不加思考、一律上訴,好像不如此就對原先的起訴難以交待,其實一開始起訴已嫌草率,對法院的無罪判決再行上訴,根本是無理取鬧。像是十年前涉及外交機密的「安亞專案」就是最好的例子,特偵組為了株連阿扁,捕風捉影起訴前國安會秘書長邱義仁與外交部次長高英茂,結果一審法院駁斥所有起訴理由,判決無罪;特偵組竟然立即提起上訴,這回不但控訴被告、遷怒証人,甚至連一審法官也一起「罵」進去。結果可想而知,再度被二審狠狠打臉,被告依然無罪。據當時的檢察總長黃世銘自承,要不是因為那時有〈速審法〉做梗,他會再率領特偵組上訴到最高法院,其「悲壯」之情簡直就是「不成功便成仁」。

相對於這樣的傳統背景,「無罪審查會」是一種自我反省之下的產物,目前凡是一審無罪的案件在上訴之前,會由檢察總長召集高檢署檢察長、主任檢察官、起訴檢察官等相關人員先行檢討商議,以決定是否有優於原起訴書的新論點或新事証做為上訴依據,否則將放棄上訴。這個新思維是否緣自中央研究院翁院長的個案,不得而知,果真如此的話,也算是翁案的一個「補償」吧,但該案造成一位傑出的科學家長時間含冤受辱,代價不可謂不高。

美中不足的是,監察院的實事求是與法務部的進步改革,更加強烈地對照出司法院的故步自封。一個多月前尖尾也曾巡查司法院,也聽取了業務簡報,但一談到如何提高人民對司法的信任,搬出檯面的仍然是所謂的「國民參審制」,這個半調子的設計,只証明了司法院牢不可破的本位立場。至於想以「辦理法官評核」、「落實法官自律與管考機制」等,以期「提高審判品質、提升司法形象、符合社會期待、增進人民信賴」(《司法院109年度施政計畫綱要》),則除非口號可以治國。尖尾雖力主應該接納監察權的制衡糾錯,當然還是「豬吠火車」。一個証明是,在監察委員可否彈劾法官的議題上,數度和尖尾交鋒的司法院秘書長呂太郎,這個月初才蒙蔡總統欽點任命為大法官,以後監察權的行使範圍若真聲請釋憲,將是由呂大法官在內的大法官會議說了算,尖尾點滴在心頭。

上週三尖尾又輪值,陳情案中有兩件很相似,都有關法官的「天才」判決。第一件是去年底里長選舉發生的賄選案,陳情人認因對手買票而致落選,事經調查局與檢察署調查,收賄者均坦承且交出買票錢,本以為對手必是當選無效。不料士林地院卻判決無罪,理由有兩個:一是收賄者承認賄款已經花掉了,那麽查扣到的就不是用來買票的那些鈔票,所以不能算証物;二是收賄者的年齡與買票者相差20多歲,應該互不熟識,一般而言向陌生人買票的風險太大,所以不可能發生。既然人証與物証都有瑕疵,法官難道不能判無罪?你會不會想知道這個案子是誰辦的?鼎鼎大名的蔡守訓法官赫然在目。

另一件陳情案是有關債權人申請扣押債務人的銀行存款,不料執行書送達銀行當日,有人暗中通報債務人,竟被債務人之子在執行扣押前領出存款,脫產成功。陳情人向法院提出債務人與其子的通話錄音記錄逐字稿,倆人討論處理方式一清二楚,不料法院卻說該通話記錄來源不明,無法做為証據,因此脫產無罪。你會不會也想知道這個案子是誰辦的?鼎鼎大名的曾德水法官赫然在目。


尖尾只想請教司法院的大家長,這樣的裁判品質,你滿意嗎?你覺得人民可以信任司法嗎?你覺得監察權還是少來找麻煩嗎?或是你覺得蔡總統已經不再把「司法改革」掛在嘴上,所以沒有人會在乎了?即使人民還是會在乎,但是你在乎人民嗎? 

2019年10月19日 星期六

不符轉型正義的彈劾

上個月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前副主委張天欽被監察院彈劾,他的彈劾審查會召開時,尖尾因事未能出席。但依監察院的規定,彈劾案通過之後,還要提出「調查報告」在院內常設委員會通過,所以本週尖尾得以在內政委員會一睹原先彈劾的案文與理由,尖尾不禁要為他打抱不平。

整件事的經過分為兩階段:第一階段是張副主委在2018年的82223日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促轉會正在討論人事清查法案,先以68個月時間進行委外研究,最快明年中提出法案,對二二八或白色恐怖的加害者如檢察官、法官、或警總等人員,進行身份清查與釐清事實」。所謂「人事清查」在台灣〈促進轉型正義條例〉第4條第3項的用語,其實就是外國廣泛使用、未經美化的「除垢」,意思是把威權時期在行政與司法界握有公權力的獨裁幫凶掃地出門、甚至永不錄用。張副主委這番話本來只是在解釋促轉會的未來工作計劃,沒有什麽不對,但碰巧的是,在四個月前的「鄭南榕自焚30周年紀念日」,當年導致這場悲劇的指揮官正是新北市長候選人侯友宜,侯曾公開辯稱他當時是去「救援」鄭南榕、不是「拘捕」,因此「問心無愧」。這種話根本是得了便宜還賣乖,不僅引起賴清德院長加以駁斥,也引起大家回想到侯友宜在威權時期扮演的角色,豈不正是除垢的對象嗎?是以張副主委的話一出,馬上引發某媒體的聯想,以「促轉會推除垢法,劍指侯友宜?」大炒這個新聞。事情就進入了第二階段。


張副主委有見於媒體追蹤炒熱新聞,甚至有以頭版報導,於是在824召聚幾位直屬同事會商,開宗明義的說出:「他(侯友宜)是轉型正義最惡劣的例子」,有意藉著侯友宜的個案,引伸為民主與威權的對比,強化轉型正義的正當性。他並順著一位同事的玩笑話,稱促轉會相對於黨產會的成立時間與地理位置,「本來是南廠、現在是西廠、以後變東廠」。不料會中有一位吳姓幕僚認為除垢法是「東歐共產國家的做法」、是「最高等級的惡法」,而操作個案來推動立法是「不正義的手段」,遂暗中錄音並做成逐字稿,送交某媒體刊登,藍營當然大打選舉操作的議題,「東廠說」更引起紅媒見獵心喜,致使張百口莫辯,不得不辭職。

本院主查的馬系委員認為張以促轉會副主委及發言人身份,「對媒體釋放促轉會將制定除垢法之不實訊息,讓人誤以為促轉會正規劃研擬除垢法,又引導媒體報導…核有明確違失。」調查報告繼而引用〈促進轉型正義條例〉第12條第2項:「促轉會委員應超出黨派之外,依法獨立行使職權,…。」及〈公務人員行政中立法〉第3條:「公務人員應嚴守行政中立,依據法令執行職務,忠實推行政府政策、…。」做為彈劾該員之法律依據。也就是說,張副主委被認定有兩種層次的違失:其一為違反「行政中立」,其二為散布「不實訊息」。監察院這樣的指控能成立嗎?

先檢討行政中立:根據〈促轉條例〉第4條第3項規定:「促轉會『應』基於調查結果及檔案資料,規劃人事清查處置」;同條例第6條第2項又規定:「促轉會為平復司法不法,『得』以識別加害者並追究其責任…之方式為之」。既然任何「處置」均須先有法律依據,是以張副主委所稱促轉會將研提「除垢法」,無非就是「人事清查處置」的前置作業,完全符合促轉會應負的任務,亦完全遵照公務人員應「依據法令執行職務,忠實推行政府政策」之要求,何來行政不中立?若因制定〈除垢法〉,唯獨對中國國民黨一黨獨大時期的官員將受有人事清查的不利,而解嚴後其他合法成立之政黨則無涉,認為此舉有違行政中立,則應該追究通過設立促轉委員會及促轉法的立法諸公,而不是依法行政的促轉會副主委,馬系監委怎麽柿子儘挑軟的吃呢?

其次檢討不實訊息:個別媒體對張副主委的談話以不同的用語為報導,例如「促轉會正研提人事清查法案」(聯合報)、「促轉會正在討論人事清查法案」(寶島聯播網)、「促轉會將研議制定除垢法」(中央社),「促轉會擬推除垢法公布加害者」(ETtoday)、「促轉會推除垢法」(中評社)、「委員會依法目前正進行規劃與討論,研提人事清查法案」(自由時報)等,不論何者都指出促轉會在進行除垢法之研議,一個簡單的事實。但馬系監委卻指控張副主委所言不實,理由是:「除垢法目前僅停留在業務單位委託研究國外立法例之階段,委員會上雖有報告,但是均未討論,且促轉會委員對法源依據及處置方式並無共識」,這代表「委員會並未討論是否立法」,所以張副主委所言不實。我覺得這很像是現代「文字獄」:媒體轉述的「推動、研提、研議、規劃」等用語,與「正在討論人事清查法案」或「正在進行委外研究」有何抵觸不實?委員會提過「報告案」、也決議要「發包委外」,卻不曾有過「討論」,可能嗎?若尚未經過「討論」,又如何知道「委員間未有共識」?調查報告指稱別人散佈「不實訊息」,尖尾倒覺得調查報告本身才是製造「假訊息」。

總之,張副主委所言既無不法、亦無不實,即使要吹毛求疵,說他發言似乎不夠精準、內容有些自做主張,最多也不過由行政權做內部議處即足,監察權介入彈劾完全沒有正當性可言。張副主委唯一可受公評者,是在辦公時間對侯友宜在鄭南榕事件中「得了便宜還賣乖」,一時忘情批判,容或時地有欠考慮,也不符比例原則,畢竟「轉型正義最惡劣的例子」還輪不到頒給一個「平庸的邪惡」。除此之外,或許這件事也提醒從政者應該慎選幕僚,若她的水準是以為除垢法是共產國家才會採用的「惡法」,又自命為「吹哨者」,那麽任用她的長官最後也只能怪自己識人不明吧。

2019年10月12日 星期六

開卷有益

尖尾喜歡讀閒書,年輕時喜歡偵探小說、間諜小說、懸疑小說,但年逾半百之後,胃口轉變,喜歡有歷史背景與政治意涵的小說,而且最好是近代的,不管情節是真實或虛構、或是半真半假,都有「開卷有益」的體會。像那一套八本的《金陵春夢》,書裡的蔣公就比課本裡「看魚兒逆流向上」的蔣公有趣很多,雖然同樣虛構騙人的,可是「抹黑的」就是比「抹粉的」有看頭。



尖尾自從上任以來,每天下班回家累得半死,以往平均一個月讀完一本,現在半年「拼」一本就會偷笑。這星期趁著雙十連假,結束掉枕邊的一本,書名是《使者(The Envoy),講的是二戰後期的1944年下半,納粹劊子手艾克曼 (Adolf Eichmann) 在執行所謂「最終解決方案」,打算用集中營的焚化爐滅絕猶太族群時,一位瑞典外交官華倫堡 (Raoul Wallenburg) 如何利用中立國外交使節的身份,在匈牙利首都布達佩斯救援猶太人,然而在19451月當蘇聯軍隊擊敗納粹而「解放」布達佩斯,姦殺擄掠的情況比納粹軍人還嚴重,華倫堡與一位秘書前往蘇聯軍隊前進指揮所,想要為解放區人民陳情,卻遭懷疑是納粹間諜,被送到莫斯科的 KGB總部黑牢,「和平使者」從此人間消失。根據一份統計資料,1941年戰前匈牙利全境的猶太人共有825,007,住在首都的有246,803人,到19455月蘇聯軍隊解放匈牙利時,全境猶太人口僅剩139,000,是原先的16.85%,但被艾克曼列為「族群清洗」重點的首都,反而奇跡似的留有124,000人,存活率50.24%1981105雷根總統頒發「榮譽公民証」給生死不明的華倫堡,這是繼羅斯福總統頒發給英國首相邱吉爾之後的第二張。雷根指出:有10萬名匈牙利的猶太人是華倫堡所救;這個成就遠遠超過另一位更著名的辛得勒 (Oskar Shindler),後者本身是德國納粹黨員,卻掩護自己工廠的1,100名猶太裔工人,免於被送人集中營。


這本書是尖尾自就任以來讀完的第四本,今天找出前三本,分別是:《大屠殺:世界與猶太人,1933-1945(The Holocaust: The World and the Jews, 1933-1945)、《太陽花:寬恕的可能與限制》(The Sunflower: on the Possibilities and Limits of Forgiveness)、《偷書賊(The Book Thief) 等。其實連同這次的《使者》,不知不覺中竟然全部都與二戰期間納粹暴行有關:《大屠殺》顧名思義是描述希特勒的崛起與敗亡,書中有許多珍貴的照片,包括紐倫堡大審的場景等;《太陽花》的作者衛森滔 (Simon Wiesenthal) 是死亡集中營的倖存者,餘生都在追捕戰後逃亡海外的納粹禁衛軍,這本書記載他親身經歷的一個遭遇,一位身受重傷的德國士兵在臨終前,要求他這個猶太囚犯聽他贖罪、給他寬恕,因為他自知納粹是對猶太人犯下滔天大罪,只有猶太人有資格原諒他;《偷書賊》的背景也是納粹統治時期,由第一人稱的「死神」敘述一個小女孩在慕尼黑的成長故事,那時的德國就像文革時候的中國,「領袖」的少年棕衫隊在全國各地搜捕猶太人之外,還要找出「不良書籍」予以焚毀,偏偏這個小女孩就是嗜書如命,成了「偷書賊」。她的結局?不能說。

每一本書除了使尖尾對「極權法西斯」再次燃起怒火,也讓尖尾深切體認到人性的軟弱,若非一般人對猶太人有族群優越感,對納粹施加的暴行袖手旁觀或甚至落井下石,「第三帝國」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造成500萬猶太人在五年不到的時間喪生。所以尖尾認為漢納.鄂蘭 (Hanna Arendt) 所說的「平庸的邪惡」,應該不只是形容像艾克曼之流的希特勒追隨者,應該也包括許多在「第三帝國」統治下的非猶太人,就是因為他們的無感或縱容,「極度的邪惡」才能一呼百諾、勢不可擋。

這些書中不約而同提到,有些猶太人好不容易逃過集中營的焚化爐,卻在回到原來住所時,發現已經被非猶太人的鄰居霸佔,連當初不及帶出的畫作、傢俱、餐具等值錢物品,都成了別人所有,而且一口否認侵占;更有猶太人因此被謀害。

這讓尖尾想起兩件「二二八」與「白色恐怖」的陳情案,都是受害者的後人發現原先家族所有的地產「被消失」或被登記在他人名下,如今雖然有「促轉條例」,卻苦無具體証據可以要求返還。尖尾在想是否「天下烏鴉一般黑」,70年前中國國民黨政權自中國潰逃到台灣,是不是也有人利用「二二八」或「白色恐怖」的氛圍,出於覬覦別人家產而誣陷檢舉無辜者?思之令人不寒而慄。

至於華倫堡的悲慘命運,更是值得台灣人警惕。當他被懷疑是納粹間諜,關在莫斯科黑牢中,瑞典駐俄大使早已得到消息,只是他害怕史大林個性陰晴難測、權勢如日中天,對他興師問罪,會不會一言不合揮軍攻進瑞典,豈不是「因小失大」,所以極力阻止華倫堡的同事於史大林當面詢問華倫堡下落,讓營救行動無疾而終。同時華倫堡的父母不斷向有關單位求援,卻都吃了閉門羹,其中一位哈瑪紹 (Dag HHammarskjold) 1953年官拜聯合國秘書長,卻私下表示:「我可不想為了一個失蹤人口,讓第三次世界大戰開打。」這些政治高官在亮麗的外表下不過是些道德侏儒,必須要為華倫堡之死負起最大責任,因為根據蘇聯解體後流出的資訊,在獄中審問他的一位情治官員有如下的記錄:
「說你有罪,最簡單的証據就是瑞典政府和大使館從來沒有為你做些什麽。」 
「我已經好幾次請求和大使館聯繫,現在再一次請求;不然讓我和紅十字會聯絡也好。」 
「沒人對你有任何興趣了,如果瑞典政府或是大使館還關心你,他們幾世紀前就聯絡你了。」 
19472月華倫堡用拳頭敲擊牆壁,傳信號給他隔壁牢友的最後一句話:「他們要把我帶走了。」

不少台灣人想到中國就不由自主產生同樣的「恐共」心態,尤其是那些檯面上的政治人物,明知中國政府對周遭國家任意霸凌,卻連一句話都不敢吭,不要說「幹話」、就算只是對習大大的一句「酸話」都怕被報復,這和當年瑞典政府不敢招惹史大林、害死華倫堡,如出一轍。難怪李明哲回不來、難怪熱比婭進不來、難怪聲援維族、藏族爭取獨立自主的台灣人少之又少。這次香港「反送中」抗暴運動,在台灣總算引起相當義憤,希望這是一個新的開始,台灣人再也不要走回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