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4月14日 星期日

分裂乎?團結乎?

今天是美國第 16 任總統亞伯拉罕.林肯(Abraham Lincoln)的忌日,他在 1865年 4月 14被暗殺,享年 56歲。這一天距南軍主帥李將軍(General R. Lee)投降不到一星期。許多歷史學家都認為林肯是美國最偉大的總統,因為他頒佈了〈解放黑奴宣言〉(1863)及美國〈憲法〉增修條文第 13條(1865):「在美國領土範圍內,不得存在蓄奴或強迫勞役,除非是對罪犯的懲罰」。但是從另一個角度而言,林肯為了這兩項成果,付出了可觀的代價:一個誕生不及年的新國家,在他堅持己見之下,南北分裂、兄弟鬩牆,歷時 年的內戰,雙方動員超過 500 萬青壯男子,陣亡 70 餘萬人。所以如果在民主政治史上,要找一個最有名的「製造分裂、破壞團結」的總統,恐怕非林肯莫屬。

但是從結果來看,被林肯破壞的「團結」(Union),日後成為一個更完美、更堅強的「團結」(United States),怎麽說呢?因為當時美國南方各州黑奴的存在,明顯抵觸了做為美國建國基礎的〈獨立宣言〉,宣言第二句話揭櫫:「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賦與他們某些不可剝奪的權利,包括生命、自由、與追求幸福」,如果美國沒有經過南北戰爭的洗禮,這些讀來撼動人心的字句只是文字的堆砌,根本沒有現實做印証。這就像林肯對奴隸制度的批判:「我討厭奴隸制度,......我們墮落的進度看來超快的,我們建國之初主張『人生而平等』,現在簡直該說是『人生而平等,但黑人例外』,以後如果那些無知者掌權了,又該說是『人生而平等,但黑人、外國人、天主教徒除外』了。真到了那一天,我寧願移民到其他國家,他們不會假惺惺愛好自由,譬如俄羅斯,在那裡至少專制很純粹,沒有用虛偽打底。」用現代的話說,林肯寧可真小人,也不要偽君子,後世常用「誠實的亞伯」稱呼林肯,其來有自。                         

林肯總統出身寒微,自學成長,不要說「長春藤」大學、就算「蕃薯藤」都沒唸過,及長,卻成為一位傑出的律師、時常為弱勢者辯護,包括受到社會歧視的黑人婦孺。另一方面由於熱心公共事務,林肯很年輕時就投身政治,還不到   40 歲就先後擔任州議員與聯邦眾議員。其後美國共和黨成立,以反對奴隸制度為黨綱,林肯立刻加入,在 49 歲那年代表共和黨,挑戰一位當時全國人氣最高的民主黨參議員,兩人舉行了 場全國矚目、媒體全程報導的辯論會。林肯在第一場就是以上述〈獨立宣言〉的那幾句話,做為闡釋核心。最後雖然挑戰失敗,但己經引起全國驚艷,兩年後,就被提名為共和黨的總統候選人,並且順利當選,在 1861 年  月 宣誓就職。

不用說,這次的選舉勝利帶來了國家的重大危機,南方各州寧願「叛離」、也不想和黑人同為一國國民、稱兄道弟;林肯則寧可戰爭,也不容許南北永遠分裂為兩國。戰爭終於在林肯就任總統後一個多月爆發,林肯不得不施展鐵腕,把總統職位賦與的行政權發揮到最大,舉凡徵兵、部份地區戒嚴、限制假新聞,武力鎮暴等,他都毫不猶疑說做就做;他認為總統制所求於總統者,不僅是要恪遵憲法,而且要進一步「維護、保障、捍衛」憲法,不被任何人破壞。所謂任何人,包括南方各州、也包含他自己,所以當幕僚建議他,要不要取消或延後 1864 年底的總統大選直到內戰結束,林肯一口拒絕、下令如期舉行,而他也獲得了壓倒性勝利,再度連任,只可惜才就任就被害。

林肯的總統生涯,從開始就是戰鬥,卻從不怯戰,他期待的是,大破之後、才有大立;他從沒有享受權力,但不害怕使用權力,因為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面對瀕臨分裂的大局,不但不與反對勢力妥協,反倒擇善固執,始終站在正義的一方;勇於承擔責任,發揮領袖氣魄,堅定落實畢生的信念、革除社會傳統弊病,形塑國家的格調、引領蒼生迎向一個更公平正義的未來。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林肯的生平,尖尾馬上會想到:「用行動帶來希望的人」。



今天台灣的政治現實,有點類似當時的美國,時時有分裂的危機,處處在呼籲團結,尤其是綠營、尤其是民進黨、尤其是黨內的保皇派。所謂「團結都不一定能贏,何況分裂?」隱然成為主流價值,所以一些破壞民主機制的小動作、假消息、暗室操作、利益交換、內神外鬼、爾虞我詐,都得以就地「正當化」。林肯天上有知,好像在告訴尖尾:「為了長遠的理念而一時分裂,勝似背離長遠理念而一時團結。如果只是為了怕輸而不敢分裂、只是為了怕分裂而不得不團結,只是為了團結的表象而犧牲公正的遊戲規則,那麽依我當年南北內戰的經驗,或許你們好好打上一架也不是壞事。」

2019年4月6日 星期六

准辭邱太三的決定是對的、理由是錯的


兩年半前,小英總統決定由立法院撤回對司法院正副院長「謝林配」的提名咨文,因為綠營人士強烈指責,這兩位人選皆是舊黨國體制培育拔擢的「菁英」,院長提名人還是中國國民黨專制政權過去鎮壓反對運動時,許多重大政治案件的受命檢察官,而副院長提名人則是馬政權時期力阻「陪審制」的戰將。新政府若是真要推動「司法改革」與「轉型正義」兩大任務,卻請他們來主持,豈不等於「請鬼拿藥單」?好在這兩位最後辭謝提名,而蔡總統經過月餘長考,也首肯另提人選。雖然新提人選當時也有資格上的爭議,而且事後看來顯然依舊所託非人,以致司改大業迄今一籌莫展,但至少蔡總統撤回初次提名的決定是對的。

不過對生性「吹毛求疵」的尖尾而言,做對決定是一回事,為什麽會做對決定是另一回事;如果小英總統放棄「謝林配」的決定,是因為省悟自己識人不明,是因為不能容許黨國遺緒繼續把持司法體制,是因為力圖重燃人民對司改的信心,那麽那次「臨陣換將」不但決定是對、而且理由也對,對往後可以發揮「殷鑑」之效,不再重蹈覆轍。唯如果小英總統只是因為外界壓力太大,滿心不情願地撤回既定人選,則「做對決定」只是表象、只是想解決燃眉之急,則難免日後還會再犯下類似錯誤。所以尖尾當時對她在媒體上發抒的感想,做了詳盡的記錄。現在再翻出「舊帳」來檢視:
謝林兩位的操守與表現值得信賴,為司法體系的付出更值得肯定。對外界的不同意見,被提名人理應虛心接受外界最嚴格的檢驗,但許多批評不盡公平、也並非事實,讓兩位過去在司法專業上的貢獻遭到抹殺,這絕非我所樂見。我支持兩位捍衛自己的名譽。…對被提名後遭受批評與誤解,我深感歉意,也理解兩位辭意甚堅。為尊重當事人意願,避免兩位繼續成為攻擊焦點,我同意撤回咨文。…我願意誠懇與各界交換意見,也期待司法改革過程中,能呈現多元的聲音,避免不必要的相互標籤與對立。

小英總統撤回提名的理由,原來如此。

兩年半後的今天,前法務部長邱太三爆發了「司法關說」案,值得注意的是,事件伊始,監察院已有嗅覺靈敏的委員登記調查,所顯示的意義就是此案確有相當的「關說」之嫌。邱太三是小英總統當選後第一位宣佈的內閣閣員,但任內對擔任司改領頭羊的重責大任不僅乏善可陳,反而還有包庇恐龍司法官之嫌;而且不要說司改這種政策層次的任務,就連長期存在於矯正體系的弊病,例如移監與外役監的分配、減刑與縮刑所涉的「累進處遇」辦法等,都是些無關政策的一般性與技術性事務,也不見邱大部長有何改善的企圖或作為,以致尖尾不時收到受刑人的陳情信,具體指出矯正體系諸多違反公平原則的情事。尖尾讀後深覺言之有理、無以置辯。


邱太三在去年七月被賴清德換掉,轉任總統府國安會的首席諮詢委員,這個職務絕非酬庸性質,以往不少國安諮詢委員後續都被賦與更高的職位,例如賴幸媛、柯承亨等人,可知小英總統對他的器重。據媒體報導,這星期二「關說事件」曝光後,他即刻向總統請辭獲准,要猜猜小英總統准辭的理由嗎?答對了:
尊重邱太三的決定,也支持他捍衛清白
 這段獲准辭職的理由一經報載,尖尾油然產生一種「似曾相識」(deja vu)的感受:從先前對「謝林配」的「尊重意願」微調到現今對邱太三的「尊重決定」、從先前的「支持捍衛名譽」,微調到現今的「支持捍衛清白」,如此高度相似,可能出自同一位秘書之手。小英總統對她任命的官員受到質疑而不得不換掉時,始終採用最安全的「無罪推定」立場,在給足他們面子的同時,是否也替自己找到了卸責的藉口?

尖尾認為撤回任命或撤換職務與司法裁判不該混為一談,前者根本沒有「無罪推定」的適用;准辭與否,與是否應該要支持個人「捍衛清白或名譽」,也毫無關係。真正的關鍵在於,如果位居要津的高官受有合理又重大的質疑,是否會妨礙他們應執行的任務?是否會拖累政府整體的有效運作?是否會減損人民對公權力的信心?如果有相當疑慮,即使真相尚未大白,可能要面對的司法與監察調查尚未澄清,做為一國領袖也必須以大局為考量,少數人的名譽根本枝微末節、不值一顧。

講到這裡,想起《三國演義》裡「孔明揮淚斬馬謖」的故事:街亭之役蜀軍所以大敗,固然馬謖作戰經驗不足是原因,但其實更可歸責於調兵遣將的統帥諸葛亮本身。劉備生前早已警告過他,馬謖年輕氣盛、往往「言過其實、不可大用」,偏偏他卻對馬謖備加賞識、情同莫逆,不但處處維護,甚至賦予北伐重任,這種溫情下的識人不明,終至以揮淚處斬收場,愛之適足以害之。當今總統英明猶勝孔明,卻在邱太三請辭事件上,處理態度同樣過於輕忽,搬出兩句輕飄飄的准辭理由,拘泥於當事者的個人權益、卻漠視其行為對政局安定的可能傷害,也不知利用機會對整體社會進行法治教育,可謂捨本而逐末。

尖尾在《老綠男有意見》一書中,錄有〈撤回「謝林配」的決定是對的,理由是錯的〉(2016.08.20),今天再寫這篇〈准辭邱太三的決定是對的、理由是錯的〉;日光之下無新事,是有影的。

2019年3月30日 星期六

芸芸眾生的 50 道陰影

大約每個月尖尾會有一天「輪值」,當天「陳情中心」的同仁會先大致瞭解陳情民眾的主要訴求與監察權是否相關,再對照電腦檔案查閱是否屬舊案,若還沒有其他監委已立案處理,則會詢問值日監委是否面見陳情人當面溝通,通常尖尾是來者不拒的。

輪值當天,除了「陳情中心」收受的案件之外,「業務處」也會湊熱鬧,另外送來一堆案件給值日委員,這些都是自上次輪值以來寄給同一位委員的陳情信件,藉著這次值日,正式登記為該委員的「核批案件」,從此由值日委員指揮進一步的處理方式。所以每逢輪值,就像醫生看診的掛號,有些現場、有些預約,相當「熱鬧」。

由於監察院的主要功能就是整飭官箴、保障人權,套用經濟學的術語,這是監察院的商標「產品」,但是有產出、必先有投入,所以接受陳情正是製程前端的「投入」,也因此是監察院最重要的業務。即使目前科技發達,電子及平面媒體不時也會揭發一些「大尾」的不肖官員,做為監察權糾彈的對象,但是絕大部份的「民瘼」卻無從由媒體得知,而要靠身受其害的當事人出面陳訴檢舉,才有可能出現在監察委員的視野。所以尖尾就職一年多,歷經一打左右的輪值日,一直覺得應該把這個監察院的獨家「商業機密」,做為週記主題。以下就是這個星期四值日收到的陳情內容,五花八門的民生疾苦,無以名之,就用「芸芸眾生的50道陰影」吧。

先談當天親自來院陳情的7案,其中與司法官相關的就有3件,分別是:第一、法院所提供的庭詢錄音光碟,送鑑定被剪接變造,陳情人將二份鑑定報告提送,法官卻不理不睬;第二、當事人檢舉前後兩件詐欺案,地檢署卻視為同一件而違法簽結;第三、法務部矯正署審查假釋申請不公,有些實際執行率未過半,可通過、有些已達2/3刑期,仍遭駁回,形同「有關係就沒關係」,關說空間鉅大。這3件個案若在一年多前,尖尾會覺得「稀奇古怪」,現在看來則「稀鬆平常」,或許這是尖尾「成長」的証明?

另一件是警民衝突的案件,這位脾氣火爆的眷村子弟在花市與熟人口角,卻對前來處理的女警罵三字經,又不肯道歉,被以「妨害公務」上銬起訴,即將服拘役55天,入獄前,還來要尖尾懲處女警執法過當。尖尾看他像極了小學同班同學,都是四川口音、後來都唸空軍幼校、官校,他說:「我沒唸畢業,不然今天也和李天羽一樣,我們同一個眷村的,我還和李媽媽打過麻將。」其實就像許多尖尾那個年代的眷村子弟,大都心直口快、只是不甘示弱,不像今天的「韓流」痞態,一無可取。尖尾對他好言相勸,臨走時他笑著丟下一句:「名不虛傳、受益良多」,好在尖尾的喜形於色,沒被旁人看見。

接下來2件則與政府的政策釐訂與執行有關。首先是一群退休的幼教老師從南部來陳情,她們多年努力爭取任職幼教年資可以併計退休金,沒有獲得政府回應、黯然申辦退休,不料未幾這個辦法終於通過,卻因為法律「不溯既往原則」,本身無法適用,成了名符其實的「前人種樹、後人乘涼」。另一個案件也與法規變更相關,當事人在應用科技上的成就非凡,擁有眾多國際專利,由國外回台後,以專利作價3億抵繳公司股權,不料被國稅局以「技術入股要立即課稅」為由,不管他尚無分文入袋,就裁定追繳7千餘萬稅金,並且不理陳情、不准「復查」、強制執行,進而沒入財產、凍結帳戶、禁止出境、甚至要入監服刑,好在檢察官拒收。其實依《中小企業發展條例》第35條之1的增訂,已經顯示「技術入股立即課稅」為不合理,而政府對「實物」(股權)所得也正研擬得以該實物抵繳稅金,只是如同上一例,政策修正都有「慢半拍」的大毛病,嚴重影響人民權益,這也正是尖尾著力之處。

最後這件事關「國民年金保險制度」的問題,也類似以上的情形,就是政策在執行上若有困難,不能兩手一攤、硬幹到底,尤其當問題癥結在於社會弱勢族群的權益,更不能主張「犧牲少數、成全大局」,政府有責任找到一個過渡或折衷方案,使照顧弱勢不致淪為空言。國民年金保險開辦的目的,是要讓社會保險網遍及全民,使那些沒有軍保、公教保、勞保、農保的人民到了65歲,可以獲得老年年金等給付。現在問題出在以往不曾繳納、或有積欠保費的國民,必須在本月底前至少湊出首期還款,否則將被衛生福利部排除在外,而目前在102萬人欠費中。其中估計有4成是無力負擔每月$932保費,這其中又有16萬人在月底即將屆滿65歲,勢必成為第一批失去領取基本保障的「下流老人」。據陳情代表新助伯表示,不少老人街友找上地下錢莊,由他們先代繳保費,並領到每月 $500生活費,但以後政府所給付的 $3,500 年金則全數由錢莊領走。政府對這種趁人之危、一本萬利的行徑,可以視若無睹嗎?答案再清楚不過。


至於業務處這次送來的12案,如果一一細數,可能大家會看到「目睭脫窗」。只敢約略分類簡述如下:毒品販售不服判決有兩件;與土地相關的共四件,包括鄉公所於農地違法發放建照、市政府不准更正地目、縣政府違法劃定古蹟並變更道路、國有財產局違法放租土地。另有三件是民事訴訟而認裁判不公的案件:一是因為土地增值稅欠稅而致,所有家產被強制拍賣,遭低價決標,還不夠清償債務;一是外商公司任意解僱引發勞資糾紛,法院裁判前後不一;再有病患脊椎手術後幾乎癱瘓,醫事審議會卻認為醫師無過失,而法院竟也判醫師無罪。最後三件都是對政府機關的檢舉:一是中選會對犯詐欺罪的地方民代候選人,竟容許參選;二是警察局拒絕提供個案資料給申請人;三是公共工程委員會就《採購法》爭議所推派的調解委員,似偏袒一方。

親愛的讀友,你累了嗎?我也累了!

2019年3月23日 星期六

做總統的第四個條件

蔡總統日昨繼賴清德之後,到民進黨中央領表,表態參選下屆總統候選人的黨內初選。她也發表一篇參選聲明。聲明中,她提到三項擔任台灣總統的必備條件,首先是要熟悉國際事務、能強化國際連結;其次是能不計毀譽、勇敢帶頭改革;第三要能團結民進黨、挑起做「隊長」的大小責任。最後蔡總統宣告:「要符合這三個條件,答案就是蔡英文」。老實講,在電視機前聽到最後這兩句話,有點感慨,參選人非得使用這樣「排他性」的言辭?還是她心中真有「捨我其誰」的自信?

稍早另一位參選人賴清德在宣布參選之後,毫不遲疑地表示,一當選總統,就會安排特赦阿扁,這是他過去在不同的職位上一貫的主張。這番話引起一些半調子的政治評論者熱議,而藍營有意競逐大位的朱立倫也見縫插針,要賴清德先和蔡總統辯論一下再說。

今年初,尖尾與兩位同事完成了一項「扁案換法官」的調查報告,內容揭發陳前總統卸任不到半年被司法追殺的內幕;其實這件事在當年就已有司法界的正義之士公開在報端質疑批判,像洪英花法官的「扁案判決自始無效」與錢建榮法官的「啟動扁案分案真相調查」等,但在黨國體制舖天蓋地的反擊下有如滄海一粟,無法撥亂反正。直到十年之後,台灣人民驚覺馬英九政權除了傾全力追殺前朝總統與政務官,以及與中國專制政權眉來眼去、點滴出賣主權,其他什麽也沒做,這才引起太陽花運動與2016年九合一選舉在野的大勝,第二度由民進黨取代中國國民黨執政。

小英總統就職之日就指出要進行轉型正義與司法改革,其實這兩者的軸線都交會在阿扁的司法冤案上,其中所潛藏的不義與不法密密糾纏、層層包藏,可以說是最細緻、也最難防的政治迫害。我們在監察院所掀開的「換法官案」,只是十案中一個案子的最淺層部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前後約詢了十多位法官,最後矛頭不過指向台北地院的一位庭長而已;究竟「後面」或「上面」還有多少見不得人的運作與包庇,連我們都只能「懷疑在心口難開」,只好點到為止。只希望這個「冰山一角」能有起步的作用,期待司法程序受到人為污染的事實,換回阿扁「無罪推定」的身份,為其接受總統特赦舖路。


亞歷山大大帝揮劍斬斷高爾地之結

這就像希臘傳說中的「高爾地之結」(Gordian Knot),千絲百縷看不見繩頭,要待亞歷山大大帝揮劍斬斷,才能完全解開。扁案的不公,既然已經窮盡司法手段猶不能平復,改以「特赦」的政治手段來徹底解決,是不得已、也是唯一的做法。尖尾無意把阿扁塑造成偉人或完人  過去有一個蔣公已經讓人受夠了,尖尾甚至無意為阿扁所有的言行背書,赦扁不是因為阿扁沒有做錯任何事,而是因為我們已經証明,在馬政權時代司法被人為操控,沒有給他公正的審判,以致卸任總統的處遇甚至不如一個平民。

有些人因此主張,那麽應該要重審扁案、徹底還他清白,尖尾有兩點顧慮。第一、重走一遍司法程序能否獲得正義判決,要看司法改革的進度是否可以期待。小英承諾的司法改革成效如何,看看人民對司法的信心指數最清楚,有任何回升的跡象嗎?對改革最根本的「陪審團制度」,司法院虛耗近三年仍然本位優先、一事無成,小英怎麽都不生氣呢?司法官人人都說「超越黨派、獨立審判」,但以尖尾對當前司法生態的體認,如果「小木偶症候群」存在的話,一半以上的司法官立刻會得到「象鼻症」。請問,重啟審判的意義何在?


科洛迪村巨大的皮諾丘塑像
第二、美國法院的刑事案件如果發現程序瑕疵,全案並不是進入重審、而是終止不再審,尖尾不瞭解理論基礎,但是非常贊同這樣處置。因為多數被告經歷一次審判已經精疲力盡、失業潦倒,甚至可能傾家蕩產、妻離子散,現在發現對方偽証或公訴做弊,卻要他重新再走一遍以証明自己無辜,這樣符合正義的要求嗎?當然,如果阿扁本人願意為自己爭取全然無罪、絕對清白,沒有人有資格反對;但除此之外,外人不必在一旁講些「特赦有損陳前總統高度」之類的風涼話。


也有人對「特赦」敬而遠之,認為只能適用於判決確定的案件,若還在起訴中、審判中、或上訴中的案件,連總統都無權置喙,以免揹上「干預司法個案」的罪名;若然,則扁案目前部份停審中,想提特赦,門都沒有。但如果對特赦採取這種自我限縮的解讀,則總統享有的特權不啻是個「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怎麽說呢?《憲法》第40條雖然規定總統有大赦、特赦、減刑與復權之權力,但由第58條第二項、第63條、及《赦免法》第6條規定可知,針對全國通案性的大赦、減刑與復權這三種,總統須交由行政院與立法院決議,總統只有建議權,這能稱為「特權」?由此可知,真正專屬總統的特權只有特赦一種而已。現在如果司法權尚未行使完畢的未定讞案件,或者行政權尚未行使完畢的待起訴案件,又都被排除於總統特赦權以外,那麽總統只能把其他權力「玩完」的案件撿來「惜惜」,擁有這樣綠豆芝麻大的「特權」,還不如一頭撞死!(只是比喻,千萬不要當真。)

即使不是為總統特權抱屈,純就法理而論,特赦權也不必劃地自限。尖尾向監察院圖書館借了一本前大法官陳新民教授的權威著作《憲法學釋論》,裡面如是說:
特赦係國家放棄繼續執行刑罰之行為,其情節特殊者,方得以罪刑之宣告為無效。換言之,即使犯罪人仍未經刑之執行(例如判決未確定、或逃亡中)者而言。…

另一位許玉秀大法官在「大赦與特赦的區別」一文中,更清楚地闡明案件即使未定讞,也可特赦:
…大赦是法律案的一種,與公布法律和發布命令並無二致。但是行使特赦則是一種特別的發布命令行為,是總統針對特殊具體案例,基於特別的考量,行使專屬於元首的高權行為,…特赦既然是這麽一種元首的特權行為,效力反而較大赦限縮,無可懷疑嗎?…代表行政權的總統,原則上理應尊重司法權,但在情節特殊時,總統有權同時赦免個案的罪刑,…總統的赦免權本質上有罪刑全免的效果。

至於對尚未起訴的案件能否行使特赦,她如此說:
…起訴屬於行政權的運作,基於特殊考量而撤回起訴,並無不可,特赦權的行使斷無不能及於命令撤回起訴之理,同樣的法理,也及於偵查中尚未起訴的個案。

最後她斬釘截鐵的結論如下:
大赦與特赦兩種赦免權的區別,其實在於通案與個案之別,…從赦免權的本質來看,赦免的效果就是罪刑可以全免,赦免的範圍包括受起訴、審判、和執行的責難。

在當前司法改革牛步化、轉型正義污名化的期間,對以往政治性司法冤案的救濟,幾乎已經走到盡頭;果非如此,尖尾及一些綠營支持者也不會「死皮賴臉」,一再促請總統行使特赦權;對蔡總統而言,藉特赦阿扁還給台灣歷史與社會一個公道,賞給司法黨國餘孽一記耳光,也只是理所當然、為所應為。所以,尖尾自己把下屆台灣總統的條件,除了蔡總統提出的三項,再加上一個優位的「特赦阿扁」,不敢勉強別人,只是提供參考。

2019年3月16日 星期六

有一寸的歡喜


監察權的行使大多是善後工作,把以往行政部門或司法部門留下的「爛攤子」做個收拾,在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之間若發生利害衝突,監察委員的外在雖然是政府官員,但內在卻應該站定人民優先的立場;尤其是當官員們有濫用職權之嫌,人民前來陳情或檢舉,更不能有官官相護的本位。尖尾在〈週記〉裡多次提到村上春樹「永遠站在雞蛋這一邊」的哲學,就是一個監察委員應有的基本信念。所以尖尾每次對人民陳情案提出「調查報告」,順利結案時,總有某種「成就感」,自以為世上又少了一件「不公不義」。

這星期結案的是一件土地徵收案,最先發生在197312月初。起因是花蓮縣府在花蓮市內一塊「公共設施保留地」,設定給「文小四」(文教區的小學第4所用地),於是花蓮市公所依規定公告該地禁建。不料負責公告的建設課與工務課兩位課長不知是否內神通外鬼,竟在公告同一天核准一批建築執照給建商,兩年後房屋蓋好,又發給使用執照,建商得以順利賣給42戶住戶。好在那時縣府的動作,不過是當時各地政府普遍的陋習,先找個名目把保留地綁住就好,其實並沒有加蓋小學的急迫需求,即使有,財源也不足,所以徵收一事「只聞樓梯響」,雙方相安無事。但事隔十多年後,附近小學確已空間不足、人滿為患,縣府準備照原訂都市計畫,拿這塊2公頃大的「文小四」用地來興建小學時,住戶集體反彈,對政府徵收他們的房地大為不滿:當初禁建還發建照給建商,害我們誤買,現在我們不搬。話雖如此,1988年當縣府拿出徵收補償費時,大家還是先領了再說,不然也是會提存在銀行,一樣算徵收程序完成。

一個小插曲: 1990年縣府終於提出了「文小四徵收計畫書」,載明:「預定19899月開工,200912月完工」。請注意,興建期間總長203個月,蓋一座法老王的金字塔也不過如此吧。原因何在?縣府仍然財源無著,只好抱持「總有一天等到你(錢)」的想法。尖尾有時就是愛追根究底,年前特地函詢內政部,確認這是台灣有史以來最「可長可久」的徵收計畫,內政部保証以後也不可能被超越。

可以想見,校園工程並沒有依計畫期程開工,不然三個月拆遷、四年蓋好,剩下16年要怎麽「熬」?人算不如天算,之後的幾年,全台灣都面臨「少子化」現象,花蓮也不例外。「文小四」所在的地區範圍內,每年入學新生人數由1985年的707人快速下滑,1990年已經跌到355人,幾乎腰斬。

分校終於在19992月開工,只是最早預計要收容24900人的規模,先減為18班(教室30間、廁所8間、活動中心一座、200米跑道運動場等),到200312月完工時,只蓋了一棟大樓,教室剩9間、廁所反而增為10間。至於其他約90% 的校地,都改設為「自然生態教學區」,說穿了,就是不動一草一木,原來是什麽樣子,現在還是一個樣子。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原來的國小現在也面臨學童「入不敷出」,就學的少於畢業的,所以新設的分校現在不再供小學使用,而是由國小附設幼兒園接手;這個學年度來註冊的,有7210位。尖尾這才恍然大悟,幼兒園小朋友尿急不能等,增加廁所數目是合理的。

這個發展對原住戶當然太有利了,他們的房地都集中在校區北側,與計劃興建的唯一一棟大樓預定地無涉,也不可能把他們的房屋拆除改建池塘養魚,以符合生態教學之用。所以在他們長期請願訴願之後的20042月,花蓮縣府一方面考量當初市公所「發照疏失」在先,另一方面對用地需求又已「情事變更」於後,終於決定讓步,同意辦理撤銷徵收。再經各級都市計畫委員會審議通過了「變更花蓮都市計畫(第二次通盤檢討)案」及「擬定花蓮都市計畫(文小四北側住宅區)細部計畫書」等,把42戶的土地正式排除在「文小四」之外,達到了住戶守護家園的目的。

故事講到這裡,好像是皆大歡喜的結局,但是,唉!主角才要現身啦!原來有一對孫姓老夫婦也是在「文小四」範圍內的住戶,只是他們當初用盡積蓄買下的土地不在校區北側,而是在臨馬路的東南側,不幸也正是規劃中的校門所在,還與那棟大樓有些許重疊,為了工程進度,是唯一一戶真正被強制驅離、掃地出門的受害者。2004年之前,孫家與其他42戶同仇敵愾、四處尋求救濟,也曾向監察院陳情;到後來其他人都已圓夢,只有孫家「斯人獨憔悴」,繼續孤獨地走抗爭之路。也因為如此,他才致信尖尾,字裡行間,充滿長年累月的委曲與無奈,尖尾當即決定盡力為他平復。



嚴格說起來,如果其他人獲得變回住宅的處遇,有部份原因是當年政府「發照疏失」,則獨獨把孫家除外更是有違公平原則。因為其他42戶核發建照是在禁建公告同日,但孫家的建照卻早已申請,是在公告之前兩星期就核發。如果禁建同日核發的都可以特別考量,不做拆除,則早已核發的豈不應該更為保障?怎麽反倒毫無通融?再者,如果孫家佔了「地寶」,學校非要用這片地做校門不可,也不必然是「你死我活」之局,其實孫家兩次向縣府申請「等值換地」,縣府卻挾公權力以為穩操勝券,一口回絕,以致於孫家僅因地理位置異於他人,就在撤銷徵收的政府作為上飽受歧視,這種「差別待遇」明顯違反憲法保障的「平等原則」。

當然花蓮縣府最嚴重的過失在於明知「情事變更」,「文小四」根本已經沒有徵收必要,卻堅持不肯全部撤銷,用「幼稚園」與「自然生態園區」等可有可無的替代用途,牽強附會這些也與「小學教學」相關,所以算為依「原定用途」使用,完全是和人民玩「文字遊戲」、還擺出一付「其奈我何」的態勢。這不是尖尾「偏心」,試看台北高等行政法院100年度的判決書,講得比尖尾還露骨:
預定興建一所小學之計畫進度竟長達20年有餘,該計畫進度顯非合理,是否確有因公共事業之「必需」而徵收系爭土地之正當性與必要性,亦非無疑。…系爭土地將近9年後始開工,…於毫無迫切需要之情況下徵收系爭土地之不必要。實甚灼然。…
以上事証在在顯示,徵收之土地非全屬必要,甚至全無必要,嚴重違反憲法第23條所定之正當性及必要性原則,而有濫用徵收權之虞。…
可是孫家依然敗訴,理由是:
綜上所訴,系爭土地之徵收雖違反必要性原則,惟本件審判仍應以上開已確定違法徵收處分之構成要件效力為基礎。…原告訴請撤銷,為無理由,應予駁回。
拜託不要問我這是蝦米碗糕,請教專家翻譯為白話文,大意是:「孫先生啊,你講的很有道理,但是不能這樣告啦!」該怎麽告?尖尾不想去修法律系的課程,所以不想再傷腦筋,反正現在不再用司法解決。

尖尾請教一位會講白話的律師之後,在調查報告裡提出這樣的兩步驟解決方案:第一步,花蓮縣政府應先依現行〈土地徵收條例〉第49條相關規定,對該案辦理撤銷或廢止徵收;第二步,再依土地使用的現況,擬定一個新的事業計畫,重新辦理徵收,仍然供幼兒園及生態教學使用。這是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一方面政府得以改正過去的不法徵收、恢復公信,另一方面孫家得以獲得兩次地價差額的補償,獲得平復。不過,孫先生已是九旬老者,花蓮縣政府千萬不要想以拖待變,以免尖尾暴露出個性裡最黑暗的一面。

故事說完了;或許你會想,「不公不義」的事何只成千上萬,少了一、兩件是怎樣?尖尾在唸初中時,家姐送我一張書籤,上面印有胡適之毛筆寫的兩句話:「怕什麽真理無窮,進一寸有一寸的歡喜。」你也可以問,無垠的真理面前,進了一寸是怎樣?沒怎樣,只要有一寸的歡喜,就夠了。